7
船到南极大陆边缘的时候是十二月。
南半球的夏天。二十四小时极昼。太阳不落,贴着地平线转一整圈。
我第一次看到冰架的时候站在甲板上,风大得眼泪直接被吹干。
蓝色的。整个世界都是蓝色的。天是蓝的,冰是蓝的,海是更深的蓝。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站长说这片海域叫威德尔海。海水温度零下一点八度,人掉下去三分钟就会失去意识。
但冰面下面有无数种活的东西。磷虾、硅藻、冰鱼、海豹。我的课题就是采集威德尔海不同深度的浮游生物样本,分析群落结构和季节变化。
听起来很枯燥。
但我每天蹲在显微镜前面看那些零点几毫米的小东西在载玻片上游的时候,觉得特别安静。
它们那么小。在那么冷的水里。
但是活着。
三月的一天,苏桐敲我柜门。
"念念,今天周几?"
"周五。"
"今天几号?"
"三月"我翻了一下日历,"三月七号。"
"不对。"她笑了。"你生日不是九月三号吗?按阳历,今天是你公历生日后的第一百八十五天。但按我们的传统,出门在外嘛,早过晚过都是过。"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
纸盒子,不大。打开是一个小蛋糕。
不知道她怎么弄到的。船上的物资都是定量的。后来我才知道她攒了一周的巧克力配给量,跟厨房的师傅换了面粉和糖,自己用电饭锅蒸的。
蛋糕歪歪扭扭的,顶上用炼乳挤了两个字。
念念。
"大家过来过来!"苏桐扯着嗓子喊。
实验室里的人陆续走出来。站长,采样组的老周,数据员小陈,厨房的王师傅,开船的马哥。三十多个人挤在不到十平米的公共区里,把我围在中间。
有人关了灯。蛋糕上插了一根从急救包里翻出来的蜡烛。火苗被通风管道的风吹得歪来歪去,好几次差点灭了,有人用手挡着。
"许愿!"
我闭上眼睛。
想不出来该许什么。
以前每年生日我都许同一个愿望。希望妈能记得。希望有人给我买个蛋糕。希望家里人发一句"生日快乐"。
每一年都落空。
今年不用许了。
我睁开眼,吹了蜡烛。灯亮了。
掌声。口哨。有人拿勺子敲杯子当打击乐。
那只不锈钢杯子。我用记号笔写了"念念"的那只。
苏桐把蛋糕切了分给大家。王师傅从厨房端来一锅热的红糖姜汤,说是他老婆的方子,暖胃的。
所有人端着杯子碰了一下。金属碰金属,叮的一声,闷闷的,不脆,但是暖。
我站在人群中间。
不是最左边。不是背景里。不是拎着菜路过的两秒钟。
是中间。
第一次。
吃完蛋糕回铺位的时候我没忍住,把被子蒙在头上哭了。
不是伤心。
是我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知道被一群人记住生日是什么感觉。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我的身体不知道怎么接住它,只会哭。
苏桐在上铺伸下来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顶。
没说话。就摸了摸。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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