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天亮前,港城彻底变了。
傅家这些年靠江晚魂香遮住的窟窿,全被掀了出来。旧账、新账、脏事、人命,一件件压都压不住。
沈家也一样。
从前顺风顺水时踩过的人,如今全回来反咬。合作方连夜切割,股价一开盘就往下砸,昔日围着他们转的人,跑得比谁都快。
我没上法庭,也懒得和他们耗。
我只是让那些被压过梦、被堵过嘴的人,在梦里把真话说出来。
活人醒了,自然会去讨回公道。
大师被封在佛堂里,再也出不来。闻采薇也被锁在自己的梦里,每晚对着镜子,看那张偷来的脸一点点裂开。
沈砚辞没有疯。
他白天清醒着看沈家塌下去,夜里一遍遍回到产房门外。每一次,他都知道只差一步,每一次,他都推不开那扇门。
这是他该背的。
江晚没有再见他,也没有再回傅家。
那夜过后,我带她和两个孩子回了山里旧宅。
她要养伤,也要养魂。
刚回来的那些夜,她总会惊醒。梦里一会儿是地下香室,一会儿是产房,一会儿是孩子被抱走。每次醒来,她都会先摸手腕,像是怕铃又不响了。
我便把银铃放在她枕边。
“这次不用怕,你一碰,它就会响。”
她盯着银铃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握住,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这次不是绝望,是后怕。
白天,我替她梳理魂香,把被抽走的那些一点点引回来。等她气息稳了些,我开始教她入梦。
“先不用看别人。”我告诉她,“先敢看自己的梦。”
她点头。
一开始,她一入梦就会被拖回香室。我就坐在她床边,让她听着银铃声往外走。走一步,退两步,再走一步。她很慢,可她没有停。
两个孩子在山里长得很好。
身上魂香干净,半点没沾到傅家和沈家的脏气。江晚抱着他们时,脸上也一点点有了血色。
后来,山门外来了一位真正的高僧。
他朝我行礼,也朝江晚行礼。
“港城近日清净了许多。很多人托我上山,请您回去坐镇。”
我没答,只看向江晚。
“你想回去吗?”
那时她正抱着孩子站在廊下,风吹得腕上的银铃轻轻一晃。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会回去。”
“但不是现在。”
“等我真正学会闻清人心,等我走进噩梦也不再怕,等我能自己把那扇门推开,我会亲自回港城。”
高僧问:“为了报仇?”
她抬起头,眼里只有清醒。
“不是。”
“是为了让那些还困在梦里的人,也能醒过来。”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十八年前。
那时她刚到我身边,瘦小,安静,夜里总把自己缩成一团。福利院的人说,这孩子胆子小,不讨喜,劝我换一个。
我没换。
我只是蹲下来,问她:“跟我走吗?”
她看了我很久,才小心翼翼把手放进我掌心。
我那时就知道,这孩子总会长大。
只是没想到,她会是在这样长的一场噩梦里,把自己一点点长出来。
山风吹过廊下。
她腕上的银铃轻轻响了一声。
这一次,不是求救。
是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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