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中午,阳光刺眼。
程令仪领着女德班讲师周素心走进家门。
我坐在太师椅上,麻衣空荡荡地挂着,体重掉到七十斤。
周素心走到我面前,拨了拨我肩上的麻衣,像看一件不合身的供品。
"瘦成这样,倒也好。人越轻,执念越少。就是眼神还硬,没跪透。"
程令仪连点头,转向我。
"还不快给老师下跪奉茶!"
我站起身,倒了杯热茶,双手端到周素心面前。
双膝弯曲。
下跪的瞬间,眼前发黑。
手腕一软。
茶杯碎在青砖上,瓷片划过我的手背。
血混着茶水,洇成一道红。
程令仪的脸白了一瞬。
她往前迈了半步,手指已经碰到了我的袖口。
周素心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只手顿住。
下一秒,耳光落下来。
"连端茶都端不稳,你还能干什么?存心让我在老师面前丢脸!"
我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
换成别人家的孩子,她会笑着说"岁岁平安"。
周素心从包里拿出手机支架,动作熟得像早有流程。
"录个忏悔视频发到大群里吧。也是帮她消业。"
程令仪把手机架好,对准我。
手机壳角落贴着一枚褪色的小兔贴纸。
那是我小学三年级贴上去的。
她撕过我的奖状,扔过我的药,砸过我的碗,唯独那只掉了半只耳朵的小兔子还在。
"开始说!说你错在哪了!"
我看着那枚旧贴纸,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错在,小时候真的以为只要听话,妈妈就会爱我。"
程令仪愣住了。
初二那年,我考了全校端端正正。
我的红章,她撕了。
别人给她的红章,她裱起来。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程令仪冲过来,推倒手机支架。
周素心走后,我坐到书桌前,拿出白纸,写下两行字。
"死后不办葬礼,不要惊动他人。直接火化。"
房门被一脚踹开。程令仪冲进来,夺过纸。
她只看了一眼。
那张纸在她手里抖了一下,很轻。
可我看见了,她也知道。
下一秒,纸被撕得粉碎。
"谁准你写这个!你少拿死吓我!"
她把戒尺拍在桌上,递给我一支笔和新纸。
那是支旧英雄钢笔。
小学一年级,她握着我的手,用它教我写第一个"妈"字。
那时她说,女孩子字要端正,心也要端正。
现在戒尺抵着我的脊背。
"写。感谢母亲生养之恩,愿以魂灵护佑母亲长命百岁。"
我握住笔,写完那句话,双手递给她。
"写好了,母亲。"
程令仪接过纸。
她的手悬在我头顶停了一瞬,最后只落在纸上。
"算你识相。"
她拿着纸出门,门外传来语音声。
"孩子已经知道错了,还亲手写了感恩的话。"
我看着地上的碎纸屑。
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小纸条。
我拿针穿线,将那张纸条缝进粗布麻衣的领口内侧。
针尖刺破手指,血珠渗出。
门外语音还在继续,笑声隔着木板传进来,温柔又遥远。
很多年前,她也这样叫过我的名字。
我没有去擦血。
倒计时,还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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