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被风卷起来的时候其实不疼。
像是整个人突然变成了一张纸片,没有重量,没有体温,没有知觉。
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飘在半空了。
下面是被台风撕碎的城市,铁皮屋顶满天飞,积水淹到二楼窗台,树全倒了。
我低头看见下沉式车库的入口。
爸爸半跪在缓坡上,死死抓着妹妹的胳膊,妈妈瘫坐在地上。
他们都活着。
数字消失了。
所有人头顶的倒计时都不见了。
可能是因为我已经不属于那个世界了。
风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救援队的冲锋舟从积水中划过来,有人用喇叭喊着让幸存者到指定地点集合。
爸爸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发抖。
他转过头,看着车库外面那片满目疮痍的废墟,嘴唇开合了很多次。
"慕央"
妈妈扶着墙走到他身边,声音嘶哑:
"她她人呢?"
没有人回答。
妹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
她什么都没说。
我飘在他们头顶,想伸手碰一下妈妈的头发。
手穿过去了。
什么都碰不到了。
救援人员把他们带到临时安置点的时候,爸爸拉住一个穿反光背心的消防员:
"我女儿,我大女儿!“
”台风的时候她把我们推进来,她自己"
消防员皱着眉听完,拿起对讲机呼叫了什么。
妈妈坐在安置棚的折叠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半个小时后另一个消防员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
爸爸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在在三公里外的环城河里发现一具"
他没听完就跑了出去。
妈妈也站起来了,腿是软的,鞋子跑掉了一只也没停。
我跟着他们飘过去。
环城河的河堤上围了很多救援人员,有人在拉警戒线。
河面的水位比平时高了三倍,浑浊的黄水里漂着各种碎片。
在河道的一个弯角处,一个很小的身影被淤泥和断枝卡住了。
校服。
我的校服。
袖口上还别着那个妹妹嫌丑送给我的、掉了漆的兔子胸针。
我其实挺喜欢那个胸针。
虽然知道是她不要了才给我的。
妈妈的膝盖砸在河堤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跪在那里,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被折断的虾。
那声尖叫还是从指缝里泄出来了。
爸爸站在她旁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椎,摇摇晃晃,目光涣散。
"不是怎么会"
他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清了,风后的耳鸣嗡嗡作响。
妹妹没跟过来。
她还留在安置棚里,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看着自己的手。
我飘到她身边,低头看她。
她的手在发抖。
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那种抖。
"姐"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怎么这么傻啊"
爸爸把我的尸体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身上的伤比想象中多很多。
法医后来出具的报告我也看到了。
肋骨断了四根,脾脏破裂,后脑有严重的撞击伤。
结论是台风中被高空坠物击中后卷入洪水,溺亡。
但我知道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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