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十一月,我慢慢习惯了这边的生活。
早上七点起床,去图书馆。
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回办公室。
晚上去超市买菜,回来做饭。
日子像复印机,一天一天吐出来,每张都一样。
但好在安静。
没有人喊我换灯泡,没有人让我热辅食,没有人问我什么时候走。
有天下午在图书馆,我对面坐了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
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书。
她翻得很慢,但很认真。
我看了她很久。她抬头发现我在看她,笑了笑,小声说:
“这本书好看,你也看看?”
她把书推过来。是一本小说,封面很旧。
“谢谢。”我接过来。
她点点头,继续看自己的。
我翻开那本书,看了两页,发现是本爱情小说,写的是一个女人等了一辈子,最后等到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我回来了。”
我把书合上,还给老太太。
“好看吗?”她问。
“还行。”
“我觉得好看。”她笑了一下,“等一个人,等到了就是好的。”
我没说话。
她不知道,我不是在等谁回来。
我是在等自己不再想回去。
周四晚上,办公室只剩下我和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他忽然开口:“陈禾,你周末有空吗?”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学院有个聚餐,导师让我问问你去不去。”
“好。”
他点点头,又低下头敲键盘。
过了两秒,忽然说:“你别误会。导师让我问的。”
我说:“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我打开电脑,假装在看论文。
其实心里有点暖。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这几个月来,第一次有人主动跟我说第二句话。
聚餐那天,去了七八个人。
中国人不多,就我和另外两个博士生。
饭桌上聊的都是论文、实验、投稿,我插不上话,就低头吃菜。
吃到一半,坐在对面的女生忽然说:“陈禾,你来这边适应吗?”
“还行。”
“习惯吗?”
“习惯。”
“想家吗?”
我筷子顿了一下。
“有时候。”
她笑了一下:“我也想家。不过出来了就回不去了,家里安排好了一切,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旁边一个男生说:“那你回去啊。”
她白了他一眼:“回不去了,回去他们也不懂你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只会说你吃不了苦。”
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那一刻,我觉得她好像懂我。
吃完饭出来,她说:“陈禾,加个微信吧。以后一起吃饭。”
我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我一个人在冷风里走。
加微信这三个字,我这几个月听了很多遍。
每次都是中国人见面后的客套。
但她的不一样,她的眼睛在说:我也不想一个人。
我想起来,在家里的时候,嫂子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小禾,咱们女人要互相帮。”
后来呢。后来她把我当保姆。
所以现在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会本能地警惕。
但我还是加了,因为实在太冷了。
不是天冷,是那种一个人在人群里漂着的冷。
我想,可能她不一样。
可能这次,不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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