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裴鹤之把我带回了裴府。
不是琴房。是书房。
"听雪"还在案上。
他把琴推到我面前。
"拿回去。"
"大人——"
"你的琴。从斫好那天起就是你的。"
我的手指触到琴面。
蚕丝弦,焦尾桐木,南海珍珠。
还有那两个刻字。
摸了一遍又一遍。
"弹一曲。"他说。
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话。
弹什么呢?
以前我从不弹《凤求凰》。
怕他听出来。
现在不用怕了。
我起了调。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弹到这一句的时候,指尖没有停顿。
稳得不像话。
因为他就坐在对面。
不隔屏风。
扳指转了一圈,停了。
他在笑。我听得出来。
——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平淡。
抗旨退婚的折子递上去,朝堂炸了锅。御史弹劾了一本。
圣上震怒。
怒了三天就消了。
因为长公主自己进了宫,跟圣上说:"父皇,我不嫁。裴鹤之闷得跟块石头似的,我受不了。"
长公主本来就不想嫁。
赐婚是圣上一厢情愿。裴鹤之的折子给了她台阶。
她下来了,皆大欢喜。
这件事我后来才知道。
"你早就猜到长公主不想嫁?"
"猜到的。"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不走了。"
"我不走不好吗!"
"不好。"他慢慢地说,"你不走,我就不知道自己会慌成这样。"
声音很淡。
但我听了七年他说话的语气。
他不淡定。
从我说出"属下要出京"那一刻起,他就慌了。
——
那年冬天,京城又下了雪。
入冬前,裴鹤之把琴房搬到了书房隔壁。只隔一道墙。
他在这边批折子,我在那边弹琴。
有时候批累了,他推门进来,不说话,就坐在旁边听。
有天夜里雪下得很大。
我弹完一曲,手指有点僵,习惯性缩进袖子。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干燥,温热,有薄茧。
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又冻着了?"
"没有。今年有炭,没长冻疮。"
"那你缩手干什么。"
"习惯了。"
他没有松。就那么握着。
窗外雪落在老槐树上,簌簌有声。
"沈鸢。"
"嗯。"
"你听。"
我竖起耳朵。
风声,雪声,远处打更声。
还有一种。
很近。极轻。
是他的心跳。
从他握着我的手掌里传过来。
和我的一样快。
"听见了吗?"
七年。
黑暗里我听过无数声音。
扳指的叩响,琴弦的颤鸣,马车碾雪的辚辚声,折子翻动时纸页带起的风。
但这一种,我一直不敢确认。
现在他把手递过来,让我听。
"听见了。"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雪声盖住。
但他听见了。
因为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暖的。
和七年前那个雪夜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不用再松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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