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火车软卧铺上,老人闭目养神。
陆野的大伯,那个穿军装的中年人,时不时看陆野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
陆野靠着窗户,一言不发。
两辆吉普车在京城火车站外等着,头一辆挂着特殊牌照。
车子穿过长安街时,我看到了tiananmen。
车停在一扇大铁门前,两边站着持枪的哨兵。
哨兵敬礼,铁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个极大的四合院,正房台阶上站着七八个人。
看到老人,他们齐齐站直了后背。
“爸。”
“爷爷。”
“首长。”
老人“嗯”了一声,拄着拐杖进了正房。
陆野的大伯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哼了一声。
“就她?”
陆野终于开口:“大伯,有话直说,不准对她不敬。”
大伯脸色变了变,甩袖进了屋。
陆野回头看我:“别怕。”
“我没怕。”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伸手握了下我的手,很快松开。
正房里,大伯的媳妇笑着问我:“弟妹是哪里人啊?家里什么条件?”
我说了村名。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大伯母笑着说:“那个就是冀北的小山村?挺好的挺好的,乡下空气好。”
老人坐在主位上喝茶。
大伯直接开口:“爸,陆野的事我没意见,人回来就好。”
“但这个媳妇门不当户不对,咱们家什么门第,她一个农村丫头——”
“她在黑市上一个月能赚两百块。”陆野打断了他。
大伯问:“做买卖的?投机倒把?”
“合法经营。”我替自己开口,“收购合作社范围内的农副产品,按国家允许的自销政策定价出售,每一笔有收据。”
大伯挑了挑眉,端起酒杯晃了晃。
“政策随时会变,靠这个吃饭,今天赚了明天就可能蹲进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需要转型。”
“国家马上要推行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年底之前中央的红头文件就会下来。”
“到时候个体经营合法化,我需要的是注册执照、稳定的供货渠道和物流——这三样,我自己就能做。”
大伯手里的酒杯端在半空。
老人喝茶的动作也停了,他放下茶杯,第一次正眼看我。
“联产承包?”
“你一个乡下丫头,消息倒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是看得见趋势。”
“现在大锅饭吃不下去了,土地迟早要分到个人头上。”
“等分了地,农民就是自负盈盈的个体户,谁先跑起来,谁就能抢到第一杯羹。”
老人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你想做什么生意?”
“先做批发,再做零售,目标是五年内打通产地到终端的全链条。”
“要多少钱?”
“初期不要钱,我自己有资本。”
“不要钱?”老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说:“但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在省城注册个体工商户的名额。”
老人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没看大伯,问道:“大伯,你那个战友,是不是在省工商局?”
大伯咬着牙“嗯”了一声。
老人放下茶杯:“让他帮个忙,就这样。”
他站起来,走了。
饭桌上所有人面面相觑。
陆野低头夹菜,嘴角露出一个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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